冷 暖(外一篇)/劉光軍

劉光軍
時間到了,卻沒看到流淌的鋼水和飛濺的鋼花,爐門又堵了。
“社林,上!”這句以前每逢此時就能聽到的話,這次卻聽不到了。那個叫社林的爐前工,現在正躺在燒傷醫院的特護病房裏,全身百分之九十九的三度燒傷,把他的生命送到了閻王腳下一步之遙的地方。他在昏迷,他似乎又回到了熱氣熏人,充滿危險的高爐車間,又回到了讓他夢牽魂繞的煉鋼爐前……
他來自農村,十九歲接替他父親, 來到鋼廠做了一名爐前工,一幹就是三年。他有點憨,常常被工友們當做嘲笑和捉弄的對象。但他從不說一句抱怨的話,總是逆來順受,似乎不像是一個80後。讓人感覺他很窩囊。
他清楚地記得,在他上班的第二天就發生了爐門被堵的事故。帶班長說:“如果不去用鋼釺把爐門捅開,2個小時後鋼水就會凝固在煉鋼爐內,不僅僅是一爐已經煉好的鋼水,連高爐也會報廢。那時候的損失將會是巨大的。”但是,捅爐門是一項最危險的工作。沒有誰會主動去承擔這項工作。所以,車間裏制定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捅一次獎5000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可這個辦法似乎在這個時候也不太好使。等了半天還是沒見有人站出來。“5000元啊”那可是當時工資的四五倍啊!社林心裏一動,就想站出來。可看到工友們一個個退縮的樣子,他也猶豫了。“社林,你上!”帶班長說話了。“我?”他以為聽錯了。“對,是你。”
這次肯定了,帶班長是在叫他。
他還要猶豫。這時他聽到了工友們亂哄哄的慫恿,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壓力,他答應了。
工友幫他快速地換上了一套厚重的石棉做成的隔熱服,不知是誰早已把一根長長的鋼釺塞到了他手中。他已經沒有選擇了,他走了上去,把黑色的防護眼鏡放了下來,遮住了雙眼,把鋼釺對準了爐門,竭力捅了一下。刹那間眼前一亮,一道帶著上千度高溫的鐵流噴湧出來。他本能的後退了七八步。安然無恙,他成功了!
工友們圍了上來。沒人去說一句關愛的話,滿耳朵聽到的都是“社林,你小子發財了,得請客啊”這樣的聲音。那一刻,他懵了。真真正正的懵了。
他一連請了三天客。直到那筆錢一文不剩。
後來,這項最危險的工作似乎就成了他的“專利”,似乎是那麼的天經地義。而每次的過程和結果都一樣。直到前兩天爐門又堵了。這一次他極不願意去做,因為他失戀了,心裏一直感到堵得慌。可在眾人的推動下他還是去做了。就在鋼水湧出的一瞬間,他摔倒了,鋼水無情的親吻了他……他做夢了。夢見周圍有無數個太陽照射著他,他感到周身都在冒火,就要被燒焦了,忽然太陽不見了,四周都是冷冰冰的目光,一道道光束猶如一支支利箭向他射來,他想躲開,可雙腿就是不能動彈。他想呼救,可就是看不到一個完整的人。忽然有一道鋼水湧了過來,他本能的用雙手去擋,觸摸到的竟然是徹心透骨的寒意……
◆拜 年
這一年,村莊還是個不滿一千口人的小村子。村子雖不大還一分為二,村子的中間有一條東西走向的深溝,溝的北邊住著十幾戶人家,大都姓溫,村裏人都習慣順口為“溫街”。
溫街的西頭有戶人家,家中只有母子二人。母親六七十歲了,眼花耳聾。兒子因為在族人中排行第二,因此也被叫做溫小二。今年也有三十多了,還沒有娶上媳婦。一是因為他人太老實,老實的有點木納,看見誰都躲著走,從不主動找別人說話;二是家裏太窮,蓋不起像樣的房子。家裏一共只有四間土坯房,兩間北屋,空著。母子二人住在兩間南屋裏。北屋呢,還準備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用。南屋裏又潮又暗,大白天不點燈看東西都費勁。
小二是個性格特內向的人,平時不愛說話,也不愛串門。白天除了到地裏去幹活,就喜歡一個人待在家裏伺候老娘。家裏一旦有了啥好東西都先盡著老娘吃。他很孝順,說他是個孝子一點也不為過。孝也罷不孝也罷他娘倒不是太在乎這個。最讓她鬧心的還是兒子的婚事。一連張羅了好幾年,不是驢不走,就是磨不轉,高低都沒有個結果。一晃都三十出頭了,她心裏能不急嗎?眼看著兒子一年比一年大了,再這樣下去,高不成、低不就的,保不住這輩子就錯過了也說不定。這可是一家兩口最糾結的一件事了。
今年一進臘月,小二的婚事終於有了著落。他和鄰村的一個寡婦結了婚。不管怎麼樣吧,總算是成了家。新媳婦叫翠花,是個出了名的老實人,和小二一樣怕見生人。看見生人就害羞,沒辦法,天生的。翠花嫁給小兒,那可是找對人了,就好像石頭遇見了碌碡——一對憨貨。進了門不到一個月就該過年了。按村裏的風俗,男人只要是成了家,都要在初一的淩晨給父母磕頭拜年。也就是這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的事情,可難壞了二小倆口子。
“翠花,明天起五更,你去給咱娘磕頭拜年吧。”憋了大半天,溫小二才終於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這也是他這幾天來一直在心裏糾結的一件事。
“嗯,還是你去吧。俺害羞。”翠花紅著臉,聲音低的像蚊子叫。說完還把窗戶通了一個小窟窿眼兒,向婆婆的小屋偷看了好一會兒。
“還是你去吧,我長這麼大還沒有給人磕過頭呢。”
“俺也是。”她說完就把頭低下,不再說話了。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鞭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都盼著那扇窗戶就這樣一直黑下去。 兩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說話。默默地聽著窗外的鞭炮聲,
漸漸地,鞭炮聲稀疏了下來。天光也不知在什麼時候照在了窗戶紙上,窗紙有一絲發亮了。
“該去拜年了。”兩個人心裏都在想。那感覺就像是蹲在法庭外面等待受審。
時間過得真快,窗戶紙越來越亮了。
“再不去就晚了。”倆人都默默的念叨著。就是誰也不動身。
街上傳來人們走路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他們知道那是起五更拜年的鄉親們,正忙著走家串戶去拜年。
他不能再猶豫了,他慢慢的下了炕,輕輕地推開屋門,向母親住著的南屋悄悄地摸了過去。
門開了,聲音很小,那是他故意這麼做的。屋子裏依然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膝蓋開始慢慢發痛。炕上依舊沒有動靜。
他不知道這時候的母親是還睡著還是醒了,有心說話吧又說不出口。“可也不能就這樣一直等下去啊”他心想。於是他開始故意弄出點響聲,想看看母親有啥反應。
其實老太太這會兒已經醒了,正閉著眼默默地聽外面的動靜呢。她忽然聽見了屋裏有悉悉索索的響聲,聲音斷斷續續,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跑進了屋子裏。她轉過身來往地上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楚。他猛然想起來桌子上還放著過年蒸的饅頭,可別讓啥給叼了去呀。她越想越躺不住了。“狗,對,一定是狗竄到家裏來了。這可不得了,要是饅頭讓狗給叼吃了,那我們過年就沒得吃了呀 。不行,我得把它給轟出去。”她乾脆坐了起來,沖著發出響聲的地方大聲吼道:“滾!滾!快滾!你這該死的狗。那饅頭是給你預備的嗎?快滾!”那聲音忽然變成了人的說話聲:“娘。不是狗,是我。我來給你老拜年了。”
“啊!……”
她一下子怔住了,好久好久都沒有了知覺。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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