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懷暖情:秋刀魚的滋味

嘴邊叨念,嘴裏忙著送進一口惦念

忙著讀書的國高中歲月,鮮少陪母親下廚。只做些挑撿菜葉、四季豆,削瓠瓜、絲瓜,或接手清洗鍋具等小事,再不就是照看爐火,以免魚焦。
直到嫁作人婦後,我帶著羞怯、焦慮的心情走進一個北部閩南家庭,學習如何拿鍋鏟、上市場。下班後、年假時,我站在狹仄廚房裏,以生活鮮事、拈花笑語在爐邊煨煮食物及婆媳情感,從吃食融入另一家庭最自然不過。熱油潤鍋,薑片滑抹,眼前是第一次見到婆婆將吸乾水分的秋刀魚俐落自鍋邊滑下,蓋上鍋蓋,將火轉小,靜待魚皮焦黃。熟悉的香味飄散、包圍,輕巧地纏繞鼻尖。這味?再熟悉不過。
開飯時,婆婆熱切地招呼家人,「來來來,一人一尾,淋上檸檬、撒上胡椒鹽,可以增加風味喔。」我這個嫁入都市的村姑,恍然驚覺都市人的新潮吃法,不免心裏訕笑了自己及母親。望著長碟上的一整尾秋刀魚,頓了一會兒,不知從何下箸?
那些年,高中、大學的住校生活思家難熬,回家前一晚打電話給媽,開口總是:「媽,我明天要回家囉,我想吃秋刀魚……」還沒說完,媽媽爽朗十足的笑聲便從公用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數不清那幾年吃過多少條秋刀魚,我很確信的是,只要是女兒稱讚過好吃的菜肴,那道菜出現的周期就跟我回家相同,絲毫不差。
媽媽嫁入中部山區客家庄後,褪下短裙,卸下耳環,穿套上農家媳婦的標準裝扮。主中饋的她一定是傷透了腦筋,精心審度奶奶固定配給的採買額度,費神張羅一大家族的食材比她婚前上班更為困難。那時,媽媽背著弟弟,兩手提著菜籃帶我們上菜市場,我和姊姊總是走在前頭,驕傲地像是菜市場的稽查員。媽媽常常駐足在魚攤前挑著體背暗灰、腹側銀白的長形魚種,我喜愛央求媽媽讓我提著那幾尾細長的魚,把塑膠袋舉得高高的,好讓我將體側那一條藍色縱帶看得仔細。但我總納悶著,當晚的餐桌上為何不見那些買來的長形魚?
「媽,這種短短的魚叫什麼名字呀?」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有天我這麼問道。「是秋刀魚啊,就是你每次吵著要提的那種魚。」我心裏滴咕著:「好好的一條魚,為什麼要切八段?一點都不漂亮。明明叫『秋刀』,切了就不像尖刀了啊。」我自以為是的「料理美學」抗衡著媽媽的「灶腳哲學」。
望著婆婆這道秋刀魚,我想著兩個家庭的成員組合及用餐習慣。夫家是小家庭,只有四個人;娘家是大家族,三合院內兩大家族十來個人,在同樣的預算下,四尾秋刀,分配是門學問。母親將魚切成一段段,是為了因應十張嘴,確保每個人都能夾到一塊魚肉吃。但,我從來沒想過,最後才坐在餐桌邊的母親是吃哪一段?
兒時的我真是「聰明得過分」,憑藉著對事物樣貌的武斷來評價母親迥異的料理做法。吃了十幾年的秋刀魚,直到婚後,才知道媽媽煎魚的方式為何與眾不同,也才能體會母親操刀背後的用意,那是身為長媳的勤儉及應變方式。
每每回娘家,在爐邊看著媽媽將十幾塊魚肉盛起,我抓起鍋柄,使力一提,順勢把炒鍋往洗碗槽裏滑。媽伸手阻擋我,「莫洗,那還可以炒飯……」媽所說的「炒」飯,其實只是將飯倒進剛煎完秋刀魚的鍋裏,以鍋鏟將飯粒裹上附著在鍋邊的沙拉油、魚油以及碎裂的魚肉末。媽說:「很香,很好吃。」小妹走近桌邊,看看菜色,噘起小嘴,念著「每次二姊回家,桌上的菜色總是豐盛許多」,眼角睨了那碗油光滋滋發亮、綴著焦黑肉末,「唉呀,那是什麼,好噁心。」媽聽了不悅地說,「恁攏賣呷,我家己呷。」我擠出笑意,說我吃吃看,媽又乘勝追擊補一句:「跟你們說,就好吃,你食看覓就知。」
《秋刀魚之味》是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多年前,初看片名,有一股親切感,便急著想找影片看。我原以為可以在影片中找到秋刀魚的共鳴點,但看到最後一秒鐘,戲裏竟沒出現一條秋刀魚。有的只是很多節奏緩慢的日常及一點點的哀傷。片中的父親糾結在出嫁女兒的不捨與思念,但更深切感受的是平凡卻真實的生活。生活況味的美好鮮香夾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如秋刀魚,相伴而生。
秋刀魚,一尾鉤子。鉤起這些片段,童年上街買魚、求學青年思魚,出嫁女兒悟魚。媽的這道秋刀魚,是平實的家常料理。不須味噌、沒有茄汁、更談不上蜜汁及佃煮,但我就愛乾煎這一味。「媽,沒那麼多人吃飯了,你還是喜歡把魚切段呀。」嘴邊叨念,嘴裏忙著送進一口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