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兒


二哥陳顯德,「知曉其弟為匪諜而不報」,坐牢七年。至於陳顯榮自己,二二八後加入了由學生組織的武裝部隊,圍攻嘉義水上機場,又涉及地下黨「台南工學院支部案」,藏匿了一年多,出面自新,獲得開釋。

陳家六兄弟,三人死於二二八及其後的白色恐怖,一人入獄七年,一人逃亡後自新。而他們的父親,竟也因為「管教兒女不嚴」,被解除了校長職務,拘禁六個月,一年後鬰抑而終。

政治創傷的重負,讓陳顯榮得以穿越表象,直取施月霞晦暗不明的悲傷。他向這位「寶美樓酒家」的歌女請問,妳丈夫的死因是什麼?施月霞推說盲腸炎。他追問哪家醫院做的手術,施月霞一時答不出,淚眼驚惶,他便猜到了:是因為政治原因被槍斃的。他愛上眼前的女人,不時來聽歌,交往半年後求婚,決心養育劉耀廷的女兒,「照顧受難者的後代」。

一九五八年,美虹美蜺五歲,施月霞再婚。婚訊上了報紙,徵信新聞(聯合報前身)下了這樣的標題:大學教授迎娶寶美樓酒家女。此後,無父的雙生女有了養父,陳顯榮暗暗立誓,絕不讓劉耀廷的孩子失學,並且與自己約定不再生子,以免偏心。直到十年後,姐妹倆上了初中,施月霞才以四十二歲的年紀,生了一個兒子。

「小學三年級時,一位同學對班上同學說:雙生仔本來姓劉,她爸爸是匪諜被槍斃的,她媽媽以前是個酒家女,」美虹在札記上這樣回憶著,「這番話是我懂事以來聽到最恐怖的話。」小學五年級開始,雙胞胎清楚意識到,自己經常被人指指點點,「講著不讓我們聽見的話,對我們使白眼,」美蜺說,在那樣一個「到處都在檢舉匪諜」的環境裡,她們無法質疑「匪諜」的定義,洗刷﹁匪諜﹂的汙名,也無從追索父親的思想與行動,他的抵抗與他的想望。內心唯一的支撐,只有養父的保證:「妳們的父親是好人,不是壞人。」以及祖母溫柔的叮嚀:「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相信妳們的媽媽就好,不管別人怎麼看,愛妳們的媽媽就好。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母女三人的生活,在婚姻的框架中得到安定,然而,歧視與「懲罰」以流言的形式,滲入校園與街坊,構築人際障礙,持續施以傷害。「白色恐怖」無所不在,無以名狀。勉強倖存的政治犯親屬,就算勇敢而謙卑地活了下來,依舊要坐心理的牢。「我跟姊姊很敏感,從小自卑到大,」美蜺說,「我們沒有朋友。」受傷的女孩不喜歡上學,渴盼下一個學年趕快來到,至少,在新同學被流言汙染之前,她們還能享有一段乾淨的日子,一點純真的友誼。受傷的女孩不串門子,「別人的父母總會問,養父對我們好不好啊,」殘忍的好奇心不是關心,美虹寫道,「說真的,有時候有點恨父親為什麼要那樣死。」

另一則童年回憶:母親帶小姊妹回高雄探望祖母,順道拜訪父親的老朋友,心想,見到耀廷的女兒健康長大,朋友們會感到欣慰吧。不料,母女三人得到的回應,是近乎刻薄的冷淡。她們敏感地認識到,自己是不受歡迎的,椅子還沒坐熱便告辭了,才剛上路,母親就掉下眼淚。那是屈辱的淚水。回到台南,成功大學的教職員宿舍,小狗「美麗」熱情地撲上來,對她們又舔又親,沒有偏見,獻上全心全意的歡喜。母親說,「人類是殘忍,可怕的動物,狗卻是不會出賣朋友的。」

沒有朋友就算了,小姊妹告訴自己,小狗會陪我們長大,做我們的朋友。遭受孤立的時候,她們抱著美麗,或哭或被動物的純真逗笑了。養父嚴厲,以家父長的權威進行打罵教育,她們躲在宿舍外的水溝邊, 暗暗哭泣,「狗狗會輪流幫我們舔去淚水。」 她們不敢要求閱讀父親生前的書信,怕母親傷心,也不敢追問父親死後,留在高雄的那隻金獅,過得好或不好。直到母親過世,美虹與美蜺才跨過那道心理門檻,打開封印,閱讀父親的獄中書信,試圖重新追索與想像父親,以及他的政治理念。其中一封信,獄中的父親竟也念及金獅,問狗狗好不好,託母親照看牠的健康。

與劉美蜺進行訪談的過程中, 她不時將注意力轉移至咖啡廳的「店狗」身上,撫摸牠,對牠笑,跟牠說話,並且向我們說明,「這隻狗的前腳受過傷,不能拉扯,要用抱的,」無比自然的親密,帶著深情的信任。訪談沒有安排在她家裡,因為,她擔心,狗狗們會以無限熱情且持續的遊戲與吠叫,讓訪談一再中斷。

美蜺長得與父親神似,成年後,通過閱讀信件而重構的記憶中,美蜺不無感傷卻飽含溫暖地「記得」,小時候,一兩歲的嬰兒期,母親經常抱著美蜺等在巷口,盼著父親的來信。又說,大伯為了降低母親的經濟負擔,提議收養美蜺,母親捨不得,堅持「雙胞胎不能分開」,就像兩人的名字蜺與虹,「生來就要在一起的。」大伯為何提議收養妹妹而非姊姊?美蜺說,「因為我長得像爸爸。」似乎,長得像爸爸這件事,給了她無比幸福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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