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中的時光/周俊傑

竹影中的時光/周俊傑

周俊傑

老竹椅在廊下輕輕搖晃,椅面的竹篾被歲月磨得發亮,像是浸過一層清油。我坐在上面,數著竹節間漏下的光斑,聽見蟬在竹梢喊出第一個滾燙的午間。

這片竹是父親年輕時栽的。那時候,他總愛在暮色裏削竹,彎刀在他手裏轉得飛快,竹片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帶著新斷的草木腥氣。我蹲在旁邊,看著他專注的神情,聽他用袖口擦汗時,竹片在膝間彎出好看的弧度,他輕聲說:“竹要趁夏天養,熱天裏長的纖維,才禁得住風雪。”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只是覺得那些竹片在夕陽裏飄,像被剪碎的綠雲,好看得很。

十二歲的夏天總是下暴雨。有一天半夜,我被雷聲驚醒,聽見竹叢裏傳來劈啪的脆響。我爬起來,看見父親披著蓑衣在竹林裏走,手裏舉著竹篙,把被風吹得彎折的竹稈一根根扶直。閃電劈開夜空時,我看見他的影子貼在竹稈上,像一株不會動的老竹。第二天清晨,我去竹林裏看,那些被扶過的竹稈都帶著輕微的傾斜,卻沒有一根折斷,葉尖掛著的水珠,在陽光下亮得刺眼。父親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仿佛那些竹子是他精心呵護的孩子。

父親愛用竹根釀酒。他說竹節裏的水最乾淨,“積了一冬的雪水,一春的露水,到夏天都沉在根裏”。酒壇埋在最粗的那株竹下,壇口用新鮮竹葉封著。等到來年夏天開封,酒香裏混著竹的清苦,抿一口,喉嚨裏像滾過一陣山風。有一次,我偷偷喝了半盞,被他發現時,正對著竹影發呆——月光把竹枝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像一群跳舞的綠精靈。父親沒有責怪我,只是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說:“這酒,是竹子的味道,也是歲月的味道。”

如今,竹叢長得比屋簷還高。我學著父親的樣子削竹,彎刀在手裏笨笨的,竹片邊緣割破了手指,滲出血珠滴在竹稈上,像極了當年他不小心留下的痕跡。風過時,整片竹林都在響,葉尖的露珠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恍惚間看見父親的影子混在竹影裏,正彎腰撿我掉落的竹刀。

暮色漫進竹叢時,我把新削的竹片鋪在廊下。竹的清香混著晚飯的炊煙,遠處傳來鄰居收工的笑罵聲。我抬頭看去,忽然發現最高的那株竹梢,正頂著最後一縷陽光,綠得發亮,像是父親當年未說完的話,都長在了節節攀升的竹稈裏。

竹椅還在搖晃,竹影在地上織成會動的網。我數著竹節,從第一根數到最後一根,數到月光漫過門檻時,終於懂得:有些記憶,就像竹的年輪,一圈又一圈,刻在心底,永不褪色。

父親總是說,竹子是有靈魂的。它們在風雨中挺立,在歲月中生長,從不屈服,從不放棄。就像人生,無論遇到多少困難,只要心中有信念,就能在困境中找到希望。如今,我終於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他用這片竹林,教會了我堅韌、勇敢和熱愛生活。

每到夏天,我都會回到這片竹林,坐在竹椅上,感受著竹林的清涼和寧靜。我會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雖然他已經老去,但他的精神卻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留在了我的心中。

竹影搖曳,歲月如歌。這片竹林,是我心中永恆的風景,也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我會好好守護這片竹林,就像父親曾經守護它們一樣。因為我知道,只要這片竹林還在,父親就永遠不會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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