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賈西亞.馬奎斯(1927.3.6-2014.4.17)生命是一場魔幻,死亡卻如此寫實。

我有兩個阿媽。大阿媽是高雄大戶人家的女兒,日治時代嫁給我的醫生爺爺時,嫁妝裡還附送了一個從小就養著的ㄚ環,這個ㄚ環後來便成了我的小阿媽。

我爸是大阿媽生的第四個兒子,大阿媽在他十八歲當兵時便過世了,等到我開始長記憶,爺爺自己一個人還在台灣四處浪遊,我們每年去拜年的對象只有小阿媽。小阿媽那根深柢固的ㄚ環身份並沒有隨時光褪色,她像永遠彎著腰,對我們家非常非常客氣,似乎我們還是高高在上的大房子孫。有一年,我們和叔叔姑姑正對著電視熱鬧地聊天時,她突然指著綜藝節目裡的回娘家短劇說:「她們都有娘家可以轉去,我都沒有。」

這跟我爸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他居然偷偷請假去旗津區公所調出日治時代的戶口資料,查到小阿媽原來是台南學甲寮的人。不過那時只知道學甲鎮這個大地名,於是搭火車轉客運到那裡,卻怎麼問都問不到學甲寮在哪裡。他打電話給小阿媽,小阿媽難得生氣地說:「誰跟你說我是學甲寮的人,我是西仔寮人啦! 」我爸一聽也不開心,學甲寮都找不到了,哪裡還有什麼西仔寮可以找?他乾脆攔了一台計程車,打算直接問司機能不能載他去西仔寮,沒有就死心算了,結果司機說他就是西仔寮人,在學甲寮附近,而且他記得小阿媽的名字。後來,我爸真的帶著小阿媽回到了西仔寮的娘家,即使以三十年前的標準來看,那老房子仍然破落的驚人,是用竹子與泥土糊造起來的,裡頭還住著小阿媽的堂親,據我爸說,這幾個老人都好好地哭了一場,但也僅止於此,這是小阿媽一生唯一一次回娘家。

這次蔡素芬親身帶我們回到台南七股走踏,當她告訴我們小說最原始設定是七股的一座小村時,那與小阿媽娘家相似的地名,使我有些被小說以外的東西觸動了。不知道當年小阿媽從西仔寮被遠遠賣掉的時候,是否順路經過了《鹽田兒女》裡繁榮的佳里、貧困的七股,然後再去了高雄,最終抵達旗津,才正式展開了她謙卑少欲的人生呢?

因為想起這些事,所以順便google 一下「西仔寮」這個地名,想看看這地方變成什麼樣子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筆資料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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