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

交換

外婆,用粗糙雙手、她的青春,交換孩子的溫飽與未來

餵食,是我們最後唯一的溝通方式,不知用餐時總落了滿地飯粒的她,還記得嗎?
一臺收音機播放著臺語歌謠,大黑框盒裏重播著荒謬人生,一張張皺痕面容僅少數眼光直直望向前方,絕大半則呈現或放空或沉思之態。然用餐時間一到,這兒倒成了幼兒院,一個個圍上我們幼時也穿過的頸兜,手吃力的拿起湯匙,一口一口舔著用機器攪和的雜米粥,讓漸失去味覺的舌端嘗著時紅時綠的濃烈色澤,一群老孩子在這度過所謂單調而平穩的日子。
秋霜漫上外婆鬢髮,凹陷的臉龐雖已滿布斑斑網網的印記,仍看得出年輕時的標致秀氣,天生的氣質依舊,嫩白的膚色依舊,好到連孫輩女孩都自歎不如。纖瘦的身軀坐在輪椅上頭,褲管捲得高高的,腳一抽一抽的晃動著,手則使勁撐著把手想站起來,卻像隻被牢籠囚困的鳥兒,徒勞無功。
所以她總嚷著:「我不喜歡坐這種椅子……」
她說,她的年齡永遠二十八,卻常常搞不清旁人名字。一句「忘了呀」,從她口中輕輕吐出,卻沉重的讓人心頭打了個結,莫名揪緊。
退化彷彿看不見的細菌,即使僅隔幾周就相見,卻能感覺她被歲月啃食,急速縮小中,而且一次比一次強烈。語彙銳減了,只能用表情傳達喜怒哀樂;齒牙盡落了,只能用舌頭舔呀含的,然後徒手抹去嘴角的飯粒。那散落滿地的殘食,似若掩住過往,用記憶交換身為人的最初本能。
某回提著她最愛的仙貝探望,只見她雙手緊握著仙貝,張嘴滿足的品嘗,像個嬰孩,逢人就漾著笑靨,即使全然忘記你是誰,也會拿起手中的仙貝請你嘗口味,保有孩童般的誠摯與信任。
偶爾,和母親重回山城,客運行駛蜿蜒而上的路程,仿若穿越時間長廊,倒轉了昔日返回外婆家的影像,只是,從車窗望去,景致全然變了,連伴風舞動的白芒花身,也分不清是歡迎遊客,還是難捨舊人。改造後的坑道遺蹟、新建設的商店名品、民宿茶館,確實交換吸引來自韓日港臺遊客絡繹不絕的穿梭著,然一雙雙新奇所見的卻不是幼時我所熟稔的故鄉。
而我也疑惑,外婆要是回復到從前身體健朗、思緒清晰的狀態,看到這裏的一切,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她待在這兒足足大半輩子了,雨向來極少休歇,一針一針的射落,讓這座悲情山城更添哀傷。那動盪的年代,沒落的礦業,榮景不在的山城,是她擋風避雨的家園。年紀輕輕就嫁給了同庄的礦工,煤煙瘴氣的惡劣工作環境,敲出先生的拗脾氣與弱身軀。以肺癆之名,拋下妻兒撒手而去。她,一個不識字的女子,獨自扛起重擔,照顧五個孩兒,縫衣補褲樣樣都來,靠著靈巧的手藝謀生。縱使貧困難熬,也明白煩事揪心,然而生計壓力沉重,還是得想法子餵養孩子長大,所以,堅強而嚴謹的生活著,用粗糙雙手交換孩子的溫飽。
只是老齡結構,少子現象,工作競爭的現實,讓我們不得不捨棄曾經親密的情感。現在,顧著他們的,是講著異國口音的陌生面孔。他們一輩子以淚與汗拉拔提攜,換來的是用忙碌搪塞他們的空白。
最近的她,有些兒沉默,總支著頭發呆,一向愛笑著問我們這些來養老院做什麼的人,這會兒,連一個字都不說了,似乎真把所有都忘了,就靜靜的待在養老院的一角,孤獨的坐著。
一旁床邊那位年紀百歲,臉蛋仍舊粉撲撲的可愛奶奶,雙手緊抱著布偶,嘴角落涎沉睡著;門前的爺爺用吸管喝著白開水,若有所思的凝望著遠方,目眶底閃著透明。我只知道,我看見了,看見了一雙雙眼癡癡望著,殷切的盼著大門口有熟悉的身影到來,像期待擁有幼時我們等著爸爸媽媽工作回家而來的驚喜,但是,他們往往落空,因為,身處的處所並非真正的「家」。
餵著外婆,我輕輕撫去她滿手、滿臉的渣,看見她一雙眼眸回到最初的真摯,清澈中泛著欣喜。我問:「外婆,吃飽沒……?」卻只見一張咯咯笑著的面容。看著她支著頭眼神呆滯,看著落了一地的菜屑,知道她忘了往事,忘了我手提的紫色編織包,忘了母親床沿的鴛鴦擺飾,沒來由的一股酸澀,倏地湧上我心頭。
所有快樂的、悲痛的,她似乎真的都忘了,近九十年的記憶深鎖,這大半輩子的庸庸碌碌僅烙紋痕於容顏上繁複記錄著,心智卻早已極速倒轉。
永遠記得那天半夜,不尋常的電話響聲,大夥兒趕至醫院的情景。這回她大概真的累了,雙眼緊閉,任管子如利器穿透鼻脖與四肢,以機器螢幕上的直線告知消逝。即使我們呼喊哭泣,巴望著螢幕直線再度跳起,緊握著她的手仍已僵硬失去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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