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的大玩偶

爸爸總是笑著，藏起眉間不經意露出的疲憊，扮演餐桌上的開心果

前幾日，到附近的商店幫爸爸買染髮劑。我在陳列架前躊躇良久，一邊比較著不同染劑的顏色。回家後，爸爸坐在一張背向門的木頭椅上，露出一頭灰白色頭髮，我心裏暗暗吃驚，才發現他真的老了。近幾年爸爸開始固定染髮，淡淡的褐色，就和他年輕時一樣。歲月不知不覺地流逝，五十多歲的他已頭髮漸白，我這才發覺，爸爸為家庭的犧牲與承擔，遠比我想像的多。
印象中，從小到大，爸爸一直很支持我的決定，也沒管過我什麼，面對孩子總是開啟放任模式，完全沒有父親的架子。年輕時，平日他到工地工作，假日則跟著爺爺下田種瓜。當時正值經濟起飛，建築工人的待遇優渥，舊相簿裏的他，容貌清秀，燙著一頭捲髮，身材勻稱，穿搭也頗講究，媽媽依偎在他身邊，也是一臉幸福的樣子。爸爸雖不善言詞，卻酷愛表演。小時候我和爺爺一起住，沒有手機和第四臺，放學後便很期待爸爸回家。他會坐在床沿，帶著濃濃的汗味，模仿小猴子搔首弄姿的樣子，表情和動作都維妙維肖，還會適時和我們「互動」，滑稽的模樣總讓我和姊姊笑得東倒西歪。我想起了作家黃春明所撰寫的小說《兒子的大玩偶》，而我的爸爸也似乎很高興能擔任「孩子們的大玩偶」，以此自豪並樂此不疲。
建築工作和耕作一樣，很容易受到天氣影響。每當豔陽高照，爸爸必須頂著烈日，揮汗如雨地在熾熱陽光下辛勤工作，面對今年夏天動輒三十六度以上的高溫，爸爸下班後常沒有食慾，中暑曬傷更成了家常便飯；每當大雨滂沱，爸爸只能在家休息，有時多日大雨，就必須連放好幾天的無薪假。隨著年紀漸長，工地大量的粉塵和噪音，還有三十多年戒不掉的菸，都對他的健康造成極大的影響；長期不停地搬重、抹牆，也加速了脊椎的退化。有次他開車到離家不遠的銀行，下車時腰痛到無法站直，幸好後來情況好轉了許多。近來他一肩扛起照顧爺爺的責任，日夜操勞導致了嚴重的失眠問題，但我從來沒聽他抱怨過。他總是笑著，努力藏起眉間不經意露出的疲憊，扮演餐桌上的開心果。譬如說，他常常故意把字母「N」念成「淹」，或是模仿布袋戲中某個經典角色的幽默口吻。我想這是不善表達的他，和我們拉近距離的一種方式。
昨晚下著大雨，回爺爺家之前，他穿著粉紅色輕便雨衣，配合播放著的健身音樂，開心地在門口搖擺。媽媽和弟弟大笑著，我看著他的背影，笑著，卻有點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