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花Bangas

所以排隊希望能在陳醫師出書時寫序的人不絕於驛,簡直不可勝計。
也因此,當他找我替他的新書寫序時,我真的是驚喜若狂,即刻答應。因爲我知道如果不馬上承允,那麽一定會很快被他人替代,所以竟然連書稿都沒有看,也不管期限非常短促,急忙中就攬接了下來。
我不用在這裡覆述陳醫師所寫的幾本引人的書的内容。這些書是關心台灣文化以及原民歷史的人必讀之書。他們的重要性就是把一些我們大多數人所忘記的、不重視的、教科書不教的故事用嶄新、有趣的小説体把它們再現到我們的眼前,讓我們在記憶中替它們找到合理的空間,並讓我們深刻地思考,什麽是歷史與文化。作爲一個學歷史的我,這本書中的三次戰役(一八七七年大港口奇密等社的阿眉族人被屠殺事件;一八七八年加禮宛港的撒奇萊雅族被屠殺滅族的戰役;一八八八年的大屠殺戰役),我過去不僅完全不知道,更談不上了解他們的意義。這一次讀了陳醫師感人的小説和史詩般的劇本,我才得到了一個逼真的擬似(virtual)了解。毫無疑問的,最重要的不外就是這些作品使我們看到台灣東部開發過程中所展現的人性光輝,這種光輝在被欺壓詐騙的原住民生活的生命哲學(例如「分享」而不是競爭)中顯得特別的閃爍動人。書中所展現用愛和犧牲來保護為族人的生存和文化是那樣的高尚和純潔更令我每每掩卷而嘆息。不是我同情他們那麽的簡單,而是我感受到爲人的尊嚴就是那麽的切身而真實,那麽的「普世」,是每一個人心中的良知與良能,自然的知識。陳醫師的作品所以引人就正是因爲它是基於同理心,是基於我們都希望回去到那個自然而然的真理,和那個顛撲不破的純真世界。不管是東台灣今天只剩九百人的撒奇萊雅族人,或者是新的東南亞住民,或者是台系漢人。我們都同樣具備有那種高尚和純潔。歷史雖然是自成一格的記憶的反省,但是歷史也是具有共同人性的可以會通的遺產。這就是陳醫師這本書給我的第一個印象。他一系列的作品都在宣示這個信念。
是的,陳醫師的讀者當然不限於那九百個族人。他的讀者是那複雜而卻井然有序的多元台灣,乃至於世界。我記得兩年前的一個下午,我在家裡讀陳醫師的《傀儡花》,正好有一對守望台(Watchtower)的傳教夫婦來訪,我們談到了美國和台灣的種種關係。這對夫婦當然完全沒聼過什麽「荷蘭公主」,更不知道美國與台灣的原民早在一百五十多年前已經締造了外交關係,簽了從美國的立場來看,是一份國際條約。他們驚奇之餘,就問起《傀儡花》有沒有英譯。啊,我何等的希望陳醫師的書能翻譯成爲英文,乃至於其他的外國文字(很高興已經有下村作次郎的日文翻譯,今年九月會出版)!所以,陳醫師的小説是面向世界的,能在多元的文化裡讓人人都激動跳躍的「酵母」(耶穌說:「天國好比酵母,一個婦人拿去拌在三斗麵裡,使得整團麵都發了酵。」)美好的多元文化就是依賴這一個最單純而完美的DNA持續與周遭的生命環境相互交流,從而茁壯的「理一分殊」的生命。用赫德(Johann G. Herder)的話來説,這就像一個英吉利花園:凡爾賽宮的花園固然齊整,但是每五十尺種一棵樹,這個小孩子就可以做到(Alexander Pope語),哪像那個合自然與多元為一的英吉利花園,富麗堂皇乃不足論,豈堪與繁複而美不勝收相比。這不正是用加禮宛故事作爲酵母所帶給我們的反省,帶給我們的認識麽!多元文化是何等美好,又何等壯麗(brave)。
陳醫師的書希望理清記憶和歷史。他用的是記憶:少數人微不足道的經歷和記憶。但是他書寫記憶的背後是要闡述歷史。記憶是小説或史詩(《苦楝花》)的素材:是神話,是沒有經過解釋和反省的傳承。歷史是教育的元素,用來建立國民之間交流的基礎。陳醫師的小説或史詩有神話的特色,「記錄」了很多的故事,甚至於利用所謂「虛構」(更好的話應該是「想像」imagined)的人物來述説沒有過濾的記憶。這樣的作品引人入勝,讓我們知道「what had happened」(發生了什麽事)。但是陳醫師有一個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讓這些小説同時得到解釋,好「發明」或「再現」十九世紀的「開山撫番」歷史。顯然地,這個使命是沉重的,而它的展現則是燦爛的。用一句看似簡單的哲學話語來説:「凡發生的就是合理的」(黑格爾的名言)。但是什麽是歷史的理性?陳醫師告訴我們:就是必須經過批判和反省,建構合乎時間長流的目標的知識。大師告訴我們:過去一百多年來的台灣「歷史」其實不是「歷史」,而是「迷思」,是不合理的,連「神話」也不是。因爲「神話」的核心是可以讓人們認同的真理。神話是合理的歷史,而歷史則是人們不斷反省而認同的神話(就好像小説才是真正的歷史一樣)。是的,陳醫師的使命是沉重的,而它卻又是那麽一個難以承受的「輕」(unbearably light)。因此,大師得以遊刃有餘,寫出駕輕就熟的美麗篇章。在台灣史的研究中,陳醫師不僅吸收了當前研究的成果,並且鉅細靡遺地用小説、史詩、戲劇,不,神話,把它們娓娓地細述給我們知道。
陳醫師還有一個小小的心願:那就是在台灣設立「感恩節」,因爲台灣前前後後來到的許多新移民,新台灣人,都欠原住民一個公道。用陳醫師的話來説,這就是:因爲這些後來的移民的誤解或偏見,所以我們不知道,更未能珍惜原住民們的「獨特而與大自然完全結合的文化與價值觀」。這個想法遠遠超過了當年清教徒邀請原住民會餐,以表示感激的簡單「回報」的爲人之道。這是一個文化的宣示,要我們在節日以及在節日之外,必須不斷地反省這塊土地的原始意義:它是獨特的,而又是與自然合一的。許多中國漢人雖然都知道「天人合一」的口號,但是對於自然卻不斷地摧殘,認爲它是中國人面對政治分配不均時,用來補充生活需求的物資來源。現在是重新反省台灣所有族裔所應該有的世界觀和生命價值的時候。我們應該記得我們這個被蔚藍海洋和青翠山林所包圍的自然環境是如何在不斷地呼叫我們回到他的懷抱裏去。「感恩節」是一個共同擁抱文化價值的紀念日,紀念島嶼最原先的DNA所萌發的恢宏胸襟,以及對這塊由原住民首先看護及照顧的大地的誠摯感謝。每一年,我們要再一次聆聽原住民神話的悸動,記住這塊大地所帶給我們大家共同的祝福。
陳醫師是我的學弟,但是他在學術上,寫作上都遠遠超過我的貢獻,我每一拿起他的書,便會覺得人生苦短,會覺得不如沉醉;然而,午夜夢囘,驚聞秋聲,就不能不嚴肅地對待這一切又大師描繪的史詩和歌聲。於是只好暗中嫉妒,認真地寫一篇讀書報告。不足之處,幸無罪我,是所至望。
二○一九年端午之日於台北旅次
(本文作者為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紐約市立大學退休教授)

擦亮後山故事/歷史
浦忠成pasuya poiconx
臺灣省文獻委員會編印的《臺灣史》第七章〔清代之治臺〕第七項「撫番諸役」第六目「奇密社之役」:

光緒三年,後山駐軍統領吳光亮,開闢自水尾至大港口道路。附近之奇密社不服,殺總通事林東涯以叛。八月,吳光亮以營官林福喜往彈壓,抵烏鴉立社,中伏潰敗。奇密社番與大港口南岸之納納社番南北相應,勢甚猖獗。乃急調北路統領孫開華率臺北府兵二營;臺灣鎮總兵沈茂勝率臺南府兵一營,及臺灣知縣周懋琦率礮隊,分海陸增援。十二月,援軍齊集,合力進剿。番不支,乞降,許之。

第七目「加禮宛社之役」:

光緒四年正月,商人陳文禮至加禮宛墾田,為番所殺。營官令以金、穀慰死者家屬贖罪,番不聽,且殺傳令兵丁,與竹窩宛社謀叛。是年六月,報聞,以花蓮港營官陳得勝率部伐之,不克。乃請駐臺北府北路統領孫開華來援。吳光亮自駐花蓮港督軍。七月二十六日,討竹窩宛社;翌日,逼加禮宛社,番不支,竄於東角山,會大風雨,多餓死。老番乞降,許之。以酒、布賈其地,東至加禮宛溪,西至山,南至荳蘭,北至加禮宛山。凡荳蘭溪以北為官地,南為番地,各事開墾,勿相侵凌。改加禮宛為佳落,竹窩灣為歸化;番悉服命。

第十一目「臺東之役」:
光緒十四年六月,有大莊(庄)客民劉添旺,委員雷福海者,徵取田畝清丈單費嚴急,民、番胥怨;又拘辱其婦女,眾番忿;遂叛。殺雷福海而毀其屍。襲破水尾房營,殲弁勇,劫掠軍械、火藥而南。七月,糾合呂家望社生番,焚毀臺東直隸州衙門,圍攻駐軍統領張兆連營。……時北洋大臣復派海軍統領丁汝昌以艦來援,艦礮可遠及番社,炸殺甚多,番懼乞降,許之。

這是與陳耀昌醫師「台灣史花系列三部曲」末部《苦楝花》三篇〈奇密花〉、〈苦楝花〕及〈大庄阿桃〉相關而被記載於史書的文字。全然以漢人官方的角度敘述其與阿美族、噶瑪蘭族、撒奇萊雅、大武壠族與馬卡道族之間戰爭的敘事。在這些漢人作者的描述,那些造成部落嚴重傷亡或導致部落瓦解、族人失散甚至族群滅絕、語言文化消失的戰爭,都原始都遭到扭曲,再以輕描淡寫的手筆賦予霸道、栽贓式的歷史注腳:開路,奇密社不服,殺林東涯以叛,番不支,乞降,許之/商人陳文禮至加禮宛墾田,為番所殺。營官令以金、穀慰死者家屬贖罪,番不聽,且殺傳令兵丁,與竹窩宛社謀叛。番悉服命/徵取田畝清丈單費嚴急,民、番胥怨;又拘辱其婦女,眾番忿;遂叛。炸殺甚多,番懼乞降,許之。
開路墾地,侵入別人的領域,或者是強徵苛刻的土地清丈費用,欺負部落婦女,這些事情,凡有血氣人性者遇上,任誰都要義憤填膺!林東涯、陳文禮、雷福海之流,在部落流傳的敘事都是仗勢欺人的惡棍,官府不僅不去懲戒、驅離,還放任其惡行,難怪要引起怨怒。至於如吳光亮等人的集體屠殺、凌遲毒計,以及以艦礮轟擊部落的行徑,有的史書刻意抹消,所幸當年自劫難逃脫者的敘述的口碑依然傳續,可以核對漢文紀錄的真偽。
陳耀昌醫師在《苦楝花》敘寫的故事,就是由歷史地點的踏查、相關人物的訪問逐漸形成的敘事架構。陳耀昌醫師以三種截然不同的寫作模式完成三篇不同歷史的表述。〈奇密花〉以一個現代女性研究者在偶然的夢境回返/進入大港口事件中吳光亮設計屠殺阿美族人的現場,在參與/陪伴/窺視的情境中,親睹/再現流傳在阿美族部落的自主敘事。〈苦楝花〉作者自言是模仿莎翁劇作的筆法,藉由噶瑪蘭族加禮宛社及撒奇萊雅族達固部灣社領袖(頭目)、青年領導者等的對話、情勢演進的敘說,以二十六幕呈現噶瑪蘭、撒奇萊雅兩族對抗清軍以至敗陣、逃離、失散百多年後,終於再凝聚的歷程。詩行排列的白話文辭,卻能有凝鍊、緊湊的表意效果。〈大庄阿桃〉以一個女性的角度觀看部落以及族人(尤其是男性)如何面對清代官軍的跋扈與地方官吏的醜惡行徑。再去看看局勢改變後,原本魚肉族人的清朝官兵們在遭部落戰士與日軍追殺時的狼狽。她的牽手阿勇也跟著部落的男人一起襲擊清軍兵營、官署,卻沒能保命回來。後來靠著項鍊,阿桃知道了阿勇最後的結局,也因為它而讓她願意收容離鄉背井的湘軍落地生根。〈大庄阿桃〉敘說自西部翻山越嶺來到東部縱谷尋找新居地的平埔族群如何想辦法生存的故事,在在展現女性的堅強與包容能量。
陳耀昌醫師靠著精準的觀察,以及他自言的好運氣,完整彙集了這些史事的部落觀點與在地說法。他確實也找到、遇到了跟這些史事具有關鍵意義的人物,得以更好佐證他故事/歷史的信實。所幸陳耀昌醫師的努力尋訪,讓這些故事/歷史再次被擦亮。奇美/奇密部落現在成為秀姑巒溪泛舟途中的休息點,南邊的靜埔與北邊港口部落,也是東海岸旅行者熟知的地方。達固部灣、馬立雲、加禮宛、新社等在撒奇萊雅與噶瑪蘭族陸續正名後逐漸為人所知悉。大庄/東里隱藏的故事在《苦楝花》中也被揭露了。陳耀昌醫師這本《苦楝花》應該可以讓行遊東部縱谷與東海岸的旅人得以增添更多歷史/故事探索的興味。有此榮幸得以先讀,謹以感謝、感動的心情作此序文。
二○一九年六月六日寫於壽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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