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之冬

「不過,」婦人撇過臉來,朝他腳下眄了一眼,道:「老人家腳程卻是不慢。」
原本一腔家有喜事的欣然,衝口就想說:「我老婆在家要生了。」可畢竟還是心機用多,真情慢吐,畢順風一嚥唾沫,把滿心樂事吞回肚裡,只道:「生意浪裡飄滾浮沉,全靠腿子勤勵,慣走快了的──可等閒還及不上小娘子。」
「你跟我比?老人家,怕你比不得哪!」婦人又笑笑,倒像是也有什麼掩藏不了的喜事要說,一時也忍住了。
畢順風趁她回頭之際,從背後仔細一打量,才發現那婦人的一雙三寸金蓮根本不沾地兒──換言之:她是飄著向前走的。不消說,是個鬼。夜行荒野之地,撞上個鬼,常人該當如何?說書的不知道。可咱們畢順風生意浪裡飄滾浮沉慣了,撞上什麼東西沒有一套應對進退之術呢?便先跟著打哈哈:「一副老骨頭勉強湊附著,眼見就要拆架了,是比不得小娘子青春。」
「我也不瞞你老人家,」婦人依舊笑笑,低聲道:「諒你老人家見多識廣,必有些兒膽識,經得起──我不是常人,是個鬼。」
「嗚呼呼呀!老朽夜路走得夠多,也要到了這把年紀,才能見識一回。」畢順風假作新奇難得之態,細細觀看,嘖嘖連聲,接著道:「小娘子年華正好,怎麼就做了鬼,真是可惜!」
「真要論起歲數來,我也是應該做婆的人──只因十八年前產子血崩而死,蹉跎到今,還不得投胎。」
原來是個「產鬼」。畢順風聞言心下不免大驚。早就聽村里間的耆老說過:產婦臨盆,要擔十分風險;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到了閻王爺面前還得擔十分罪過──因為這樣死,是絕人後嗣的事,容或此婦生前在三從四德上沒有一絲過犯,到頭來禍起臨盆,往往不能順利超生,於是就有了「討替」之說。
什麼是「討替」呢?就是再去找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讓那孕婦不能順利產下嬰兒,也和自己一樣,死於產程之中。倘或耆老們的說法屬實,這婦人急慌慌前去「討替」的對象,不正是自己的老婆嗎?畢順風越是心驚,越是不敢露出半點兒顏色,反倒拱起手來,連連向那產鬼作揖:「真是得恭喜恭喜了!小娘子這一十八年等替,得多麼艱難?老朽孤身一人,向未婚娶,不知此中緣故,可一向聞聽人說,生兒育女要擔萬分辛苦、受萬分風險,如此尋替應該不難罷?」
「難呀難!老人家,你有所不知──」產鬼的腳步慢了下來,雖然說起辛苦,眉頭不免要皺,嘴角還是忍不住浮露著淺淺的笑意:「陰曹有一本帳,總要將生平善惡加加減減,以平得失、均果報,一身的罪孽贖滿了,才許『討替』。十年前我原本可以上南省裡某縣向一個婦人討了,無奈去至彼地,才知道那婦人修佛持戒了幾年,等閒討她不得。」
「之後就再也沒有可討可替的婦人了麼?」畢順風捋著鬍子說,「那麼這今世的婦人倒也是德行圓滿的多。」
「倒也未必。」產鬼難得一見這麼個擅長聽話的,真像是憋了十幾年未嘗對人開口道故的一般,遂靠著路旁大青石坐了,道:「婦人持家,單是殺雞宰鴨就積累不少血債,說什麼德行圓滿,倒也未必。就怕是那些個原本該入山清修的老道,經常到處逡巡。他們的邪術太多,總是對付咱們這些苦命人。一朝口耳相傳,家家戶戶都會通些個不教咱們親近內宅的方子,那才惱人呢。」
「鄉里間的道士素行狡獪,人都說道士比妖鬼還難纏。鬼還怕陰司盤算,道士是什麼都不怕的。小娘子也吃過道士的虧不?」
「說起這就一言難盡了。」產鬼歎口氣,道:「十年來我年年可以討替,卻總會遇上此輩,他們不過是為了換幾頓血食,便將許多天人祕法悉數傳授給滿世界的愚夫愚婦了!」
「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將本求利,只問出入划算與否。你既然是死於臨盆血崩,必然也是為產鬼討替作祟,這裡頭就有本利出入的計較了。試想:人討了你一命來替,終不至於教你沒處可討以替之罷?倘若那些個搖串鈴兒、走江湖的道士們任意施作祕法,他們欠的帳,該誰討去?」畢順風順風說話慣了,這一串言語根本是毫無根據的歪纏,可聽在產鬼的耳朵裡,直似是替自己鳴不平,猛地樂了,產鬼拍手笑道:
「就是這一說!就是這一說!我就說生意人公正明白,天上地下人間,哪兒都得要多些公正明白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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