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的身體:從黑暗時代人類對身體的認識,解讀千年文明大歷史

英國諾里奇東盎格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的藝術史講師。曾先後任教和任職於哥倫比亞大學、科陶德藝術學院、柏林的馬克斯‧普朗克學會,以及倫敦維多利亞&阿爾伯特博物館。

譯者:徐仕美
國立台灣大學植病所碩士,曾任遠哲科學教育基金會編輯、天下文化科學書系編輯,目前是自由譯者。
譯作有《恐龍的啟示》、《大腦解密手冊》、《記憶的盡頭》等書。

★內文試閱:

中世紀的人體
二○○三年,有一位巴黎賣家把一顆保存良好的人頭出售給加拿大的私人蒐藏者,成交價格不詳。這件事本身不足為奇。在醫學珍奇與寶貴古董的熱絡國際市場上,人體遺骸的交易一直往來頻繁,如同其他類型的歷史文物。但是這項物件,也就是這塊屍體,令人特別好奇。
它給人的第一印象相當生動。凝結於誇張的死後僵直狀態,頭顱從殘缺的雙肩往後仰,喉嚨外露,嘴巴張開。臉部有一道裂痕從額頭中間往下延伸,把它轉過方向,我們看到顱骨被鑿出一整圈下來。頭骨的頂部不見蹤影,就像餅乾罐突然沒了蓋子一樣,裡頭的腦遭到移除,只剩下萎縮的基部組織,以及平整的脊髓殘束。
幾位法國古生物病理學家組成團隊,想要更加了解這具神祕的屍體,他們獲得允許可以對遺骸進行更詳細的檢視。利用幾項創新的醫學考古學技術加以處理,關於死者的各種資訊很快開始浮現。他們發現,這人是個男性,高加索人後裔,或許在四十五歲左右去世。下巴和上脣長著紅色短毛,暗示他生前面帶赭土色。經過幾項掃描檢查,確認他的頭和肩膀都靠一種能夠快速凝固的含汞金屬蠟來保存,這種蠟在他死後不久即注入主要動脈,讓姿勢固定下來,彷彿一件雕塑翻模作品。最有意思的是,放射性碳定年法估計這人活在一二○○年和一二八○年之間,也就是說,這是一具中世紀的人體。
對於像我這樣的歷史學者來說,這些發現不僅僅透過古老骨頭的科學細節提供了管道,更是一道充滿誘惑,直接通往過去的大門。雖然我們知道這半具人體的性別、年齡,甚至是毛髮顏色,但是他栩栩如生的遺骸仍然拋出各種亟待回答的問題:他是誰?來自何處?他有什麼故事?他是來自過去的提示,促使我們更深入挖掘他生存的那個時代。探索中世紀的人體,在今天尤其重要,因為他們的年代仍遭受許多誤解。這幾個世紀夾在古希臘羅馬盛世,以及重現於歐洲文藝復興的古典世界之間,被視為停滯和隔絕的時期,這概念可以從它的各種名稱看出來:「黑暗」時代,或「中世紀」(來自拉丁文的medium aevum,意思是「中間時期」)。這時期往往由本身以外的情形,亦即它不是什麼來定義,而且我們看待中世紀文物時,無論是人體或詩歌,還是繪畫或編年史,我們傾向於突顯負面的部分。我們將它們牽扯入相傳該時期懸疑且通常陰森的描述中,認為那就像是歷史上令人不快的時刻,身處其中的人下場很可能是頭顱會被劈開,還被注射金屬蠟。
這種感覺普遍存在,最近倫敦一間主要博物館在計畫翻新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展場時進行了遊客調查,便十分清楚地展現出來。研究者請部分一般參觀民眾設想自己分別回到這兩個時代,先是文藝復興時期,然後是中世紀,並請他們說出自己認為周遭世界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或者可能會有什麼感受。博物館的逐字紀錄顯示,對於文藝復興的回應非常熱烈。民眾似乎真正感到心滿意足,因為到處充斥令人興奮的驚奇景象:

正午時,我在佛羅倫斯的河畔散步。氣氛平和,我帶著微笑。我擔任一位藝術家的模特兒,他正在雕塑聖母子像。

陽光閃耀,林間有一小片空地,還有一座湖。哲學氣息濃厚,人們圍坐成一圈,談論政治和書籍。音樂飄來……我想停留其中,繼續做夢。

聽起來很美妙。但是同樣的人在想像中世紀時,情形迅速變糟:

這裡有士兵、農民、高聳的城堡、泥濘的低地……黑死病和瘟疫瀰漫。現在正在下雨。人們飲蜂蜜酒到爛醉,彼此鬥毆。藝術家不受尊重。

我在地牢裡,身穿馬鈴薯袋,現在是晚上。這裡很冷,還有老鼠。有欄杆的窗口接著地板。我替你剛出生的孩子偷了一些馬鈴薯。

以下是常聽到的刻板印象:中世紀大約從西元三○○年延續至一五○○年,多數人民生存在擺盪於《梅爾吉勃遜之英雄本色》(Braveheart)電影與《黑爵士》(Blackadder)影集之間的時代,那是普遍悲慘且無知的世界,人們活在可憐的貧困骯髒環境裡,只能在躁動的黑暗處境下發動戰爭。這是一段虛耗的千年歲月。接受博物館問卷調查的遊客中,至少有一人甚至離譜到扭曲了人和事的歷史定位。他們幻想自己偷的馬鈴薯(想必不是飽滿鬆軟的烤馬鈴薯,而是硬梆梆的生冷馬鈴薯),其實要到一五七○年代才從美洲傳入歐洲,而這段所謂「黑暗」時代的黑暗應該早已消散。
這種印象的罪魁禍首為何,尚不清楚。從某些方面來說,貶低過去,似乎是我們希望如何看待現今生活的自然反射。為了顯得開明和現代,我們需要黑暗和無知的過去當做推翻的目標。流行文化肯定大力採納了這種觀點,用來塑造悲慘受困於古老城堡的迪士尼公主的浪漫形象,或者《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之類動輒露點的電視劇的冷酷暴力。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執導的一九九四年神片《黑色追緝令》中,文‧雷姆斯(Ving Rhames)飾演的馬沙,準備讓曾經綁架他的傢伙血債血還時,對這個不幸的獵物撂下狠話:「我要讓你的屁眼嚐嚐中世紀的折磨!」這並非偶然。想到那個時代,會令人同時聯想到歷史奇幻故事與惡毒威脅。
回顧歷史,認為中世紀是惡劣時代的感覺,時有所見。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人覺得陰森森的中世紀特別令人著迷,他們樂於扭曲過去,好迎合自己對於新哥德式與恐怖事物的浮誇品味。這個想法還能追溯到更早以前,顯現於啟蒙運動思想家的文章之中。一五八○年代,鄙棄中世紀的風氣如此普遍,英格蘭古文物家康登(William Camden)在撰寫一部不列顛大歷史的綜合性史書時,帶著輕視的態度,覺得可以略過整段時期,這裡只提供一兩段文字為證,他說:「我僅會帶你們稍微領略中世紀,這個時代籠罩於無知的烏雲,或說是相當濃密的大霧之中。」有些悽慘的是,中世紀思想家似乎是最早想出這種概念的人,認為他們的年代處於某種中間狀態,卡在兩個更光輝、更激動人心的歷史時代之間。義大利作家佩脫拉克(Francesco Petrarca)從周遭觀察到十四世紀期間義大利文化價值的轉移,他以渴望與樂觀的興奮心情寫出來,並期盼這種轉變或許能拖著中世紀的世界前進:

過去曾有一個幸運的時代,或許未來還會再有;我們的時代處於中間,你看到可憐人與恥辱匯集……我的命運就是活在各種風暴之中。但是對你而言,若你活得比我長命,或許,如我所願,將會有更好的時代來臨。當黑暗消散之時,我們的後代能夠重獲往日的純潔榮光。

這樣看待中世紀時期的觀點,無論始於何時,無疑是曲解了。從扭曲印象揭露中世紀的真相,是我十多年來研究的一部分,而且正是這本書的核心。我們不能以高傲姿態對待這個看似遙遠的時刻,只是為了讓自己感覺良好。為了真正明白中世紀的所有面向,我們需要從那個時代本身的角度融入其中。往後我們得要盡可能嘗試去了解當時的生活,透過身體被時光凍結之前的那半個法國人,但其實是透過一整群不同人物,他們將一一變成焦點,包括西元六世紀在拉芬納(Ravenna)治療病人的一位醫師、十二世紀在亞塞拜然(Azerbaijan)寫下一部史詩的波斯詩人、十五世紀在倫敦東區縫製衣服的裁縫師,還有更多其他的人。我們需要超越諷刺描述,看看生活的基本細節。或者,以這本書來說,看看生命、死亡與藝術的細節。一旦我們這麼做,總會發現在落後、泥濘的中世紀以外,還有另一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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