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筆端/熊榮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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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榮軍
春,在筆端輕舞,暖陽漫過老舍故居,海棠枝頭正鼓出珍珠似的芽苞。我對著泛黃的《四世同堂》手稿影印本出神。老先生當年用筆尖蘸著北平的春色,在稿紙邊批註:“三月韭黃最宜包餃子”,墨蹟間仿佛滲出絲絲嫩綠。這綠意悄無聲息漫過什刹海的薄冰,順著宣紙紋路蜿蜒,幻化成鬱達夫筆下陶然亭的蘆花,與《四世同堂》裏的小羊圈胡同槐錢遙相唱和,在文學的廣闊天地間織就出一幅幅春日畫卷。
朱自清筆下的春是一位丹青妙手。他寫“山朗潤起來了”,寥寥幾字,讓我腦海浮現出《早春圖》的景致,郭熙用卷雲皴勾勒出的山巒,泛著毛茸茸的青霧,與韓愈“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朦朧之美悄然交融。而“小草偷偷從土裏鑽出來”,一個“鑽”字,更是朱自清神來之筆,讓我想起八大山人筆下魚兒的眼神。那看似不經意的筆鋒,實則蘊含著萬物生長的蓬勃生命力,於文學大師的字裏行間,一個個微小生命綻放出驚人的張力。
林清玄的春在凍土之下。《發芽的心情》裏那株等待破土的桂樹,讓我在杭州靈隱寺的清晨,特意輕撫羅漢堂前的古柏。樹皮皸裂處滲出樹脂,晨光裏竟如琥珀包裹著去年冬天的殘雪。“時節因緣,最要緊的是忍耐著等待”,耳畔忽聞掃落葉的沙彌輕語。他腕間佛珠撚動,柏枝正將雪水釀成青霧。我恍然大悟,古柏年輪裏鐫刻的春秋歲月,不正是寒霜化作晨霧的忍耐,不正是春信中最為深邃的禪意?正如凍土之下希望的胚芽,只待破曉時分,綻放為漫天的春色。
汪曾祺的春是人間灶火。高郵的薺菜拌香乾、昆明的棠梨花炒火腿,在他筆下都是水靈靈的。3年前清明時節,細雨紛紛,我在紹興鹹亨酒店,學著孔乙己要了一盤茴香豆和一碗黃酒。當美酒在碗底畫出最後一圈漣漪,汪老的文字忽然從《人間草木》的書頁中躍動而出:“昆明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這美好的思念,原就藏在棠梨花炒火腿的香氣裏,藏在青團翠綠的褶皺間,更藏在我們對生活的虔誠之中。
托爾斯泰讓春在戰壕裏抽芽。《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目睹老橡樹發新枝的刹那,莫斯科郊外的泥土正將炮彈殘骸化作養料滋潤新芽。川端康成的春色總蒙著哀愁,京都醍醐寺的百年紫藤,花穗垂落如《雪國》裏未寄出的情書。木心說“春朝把雲苔煮了”。當他把青團點染成蒙德裏安色塊時,烏鎮的薺菜正在雨裏舒展成抽象的詩行,塞尚蘋果的圓潤裏,分明藏著普羅旺斯整個春天的韻味。
春光西斜,歸途的晚風捎來舊書攤的墨香,一本泛黃的《東坡七集》中,乾枯的紅梅花瓣恰好落在“春江水暖鴨先知”的詩句之上。彩虹橋畔野鴨振翅,甩落的水珠融入了《寒食帖》“春江欲入戶”的墨蹟之中。古今春色,在這一刻,在野鴨的蹼掌下悄然貫通。我緩緩合上書本,仿佛聽見了壩河冰層開裂的天籟之音,那是春天解凍的自然樂章。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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