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柚花開（組詩）／袁帥

袁帥

1.砌磚工說
自己之所以成為萬丈高樓的頂峰
是靠著一塊塊磚齊心協力
回想起來，日復一日，月複一月彎著腰
是對基礎的強烈敬畏
鉛垂線，牆邊線
時時刻刻，夢裏夢外，死守一條警戒線
盯住眼前，盯住每一塊磚
敲打一絲一毫的歪，規矩在層位裏
後來改行，瘦削的身體裏
總是發出磚刀當當當的修正之音
走到哪，響到哪

2.窗 口
山嶺好像從窗口潑出去的墨
雲朵走近傳旨：寫一首好詩
陽光灑到筆下，字詞呈現彩色
裏面潛伏火一般的情感流淌
對抗那些縹緲中永遠曬不化的雪人
小鳥掠過窗口時，向我
打了聲招呼，給我留下懸念
我寫，是因為我活得像石頭
更像一滴眼淚，要落紙上

3.勞動者寫意
同蝴蝶一樣忙
盡情領略生命裏應有的無限風光
同刀被磨一樣累
以汗水為媒介砥礪出銳利的鋒芒
同未熟的果子一樣苦
把淡微的甜蜜提取出來品嘗
勞動者是梅花，開出傲骨和芬芳
開出質樸的笑容
勞動者是向日葵，敞開心扉
有著篤定的方向
勞動者是青松，頂風雪而蓬勃
昂揚地駕馭歲月
勞動者是繁星，點燃人間
另造一個春天

4.又見柚花開
開在人間焰火之中
比焰火旺盛的，是它那嫋嫋的香氣
撞擊著世俗的口鼻，比酒香醇、濃郁、清新

它不以色迷人，高唱單純的雪白
香魂之下，自有槍打不散的圍觀
一一背棄萬物、忘記饑渴的一場生死戀

花香洗劫人間焰火，人間近似荒灘
陽光默認檄文；轉舵的風，也輕輕吆喝
都參與柚花的暴動

5.三段論
讀書時，把自己活成了一股清泉
鼓著花兒地冒，哼著小曲地流
順著標誌，蔓延成一個符號
工作時，把自己活成了一丈瀑布
奮不顧身，活出了風景，活出了聲勢
但摔得粉身碎骨，餘痛不消
而現在，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水池
波瀾不驚，接受蒙塵，接受樹陰
啜飲晨曦夜露，細品人生

6.一朵鮮花
在油裏漂流三公里
帶著油氣，在鹽裏打滾三、五番
帶著鹽粒，在醬裏沉底一炷香火之久
帶著醬味，在醋裏酣睡到寅時
如此流浪，它已如鹵。任你春風春雨
再也喚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