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抗戰老兵胡傳虞的故事/胡世銓

我的父親~抗戰老兵胡傳虞的故事/胡世銓

胡世銓(中華眷村文化發展總會理事)

安徽古稱皖,境內有淮河、長江、新安江流過,淮河以北稱為皖北。胡傳虞就是出生於阜陽轄下的潁上縣潤河集的三胡莊。

他是胡家的第一個壯丁,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民國二十二年左右,因為黃河氾濫,民不聊生,十六七歲的他決定從軍,謀求生路。

民國廿三年國民黨在河南駐馬店招兵,父親辭別父母及家人,與潁上同鄉崔耀武及霍邱賈鴻臣,一起投入了也是同鄉的徐中嶽將軍麾下。

他們三人生辰,崔耀武民國四年,賈鴻臣民國三年,胡傳虞民國六年。私下結拜為兄弟,入伍學兵連,不久都當上了班長。

由於皖北人個性剛直強悍,一直是淮軍主力;他們加入的部隊也是具有西北軍傳統的國民革命軍獨立九十五師。

民國二十六年由廣西人羅奇接任師長。九十五師在抗日戰爭及國共戰爭中,都表現出色,而被譽稱為「趙子龍師」。獨立九十五師在抗日戰爭中,是一隻勁旅,從沒吃過敗仗,也未丟過一挺機槍。

胡傳虞與崔、賈兩位班長,因為表現優異,很快就被擢升為排長。而日寇侵華的野心也明目張膽起來,中日之間到底戰與不戰?猶豫與準備中,竟然在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發生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九十五師接獲命令,星夜兼程趕往西安救駕。幸好有驚無險,反而讓蔣委員長團結了全民抗日的意志與決心。

民國二十六年的農曆五月十九日,胡傳虞連長返回家鄉安徽潁上,迎娶霍邱籍的司孟蘭為妻。胡傳虞當時在九十五師283團任特務連連長,深得師長羅奇的重用。新婚其間的他,忽接部隊電報曰「七七抗戰爆發,盼吾弟返部共赴國難」。他只得拋棄嬌妻別離父母,參加抗日戰爭,保家衛國。

九十五師原來只是一隻雜牌部隊,是寧夏馬家軍(馬鴻逵部)的四個團改編。初成立時,僅屬乙種師編制,首任師長唐俊德,第二任師長為李鐵軍。

真正改變九十五師命運的是第三任師長羅奇。民國二十六年羅奇接任後,整頓軍紀,加強訓練,逐漸將該師打造成鐵軍。

抗戰爆發後,胡傳虞隨九十五師奉調鄭州,擔任黃河南岸的守備任務,同時抽調三個營的兵力南下支援第一軍赴上海抗戰,這三個營的將士全部陣亡。接著九十五師參加了徐州會戰、武漢會戰、長沙幾次會戰等一系列國軍正面會戰。

九十五師的裝備不如中央軍,但是該師將士以敢拼敢殺著稱,尤其格鬥之術勇冠三軍。

在第二次長沙會戰中,該師283團的一個連在橫田鎮與日軍荒木支隊一個大隊相遇,雙方最後進行了殘酷的白刃戰,最後該連殲滅日軍94人,而該連也犧牲了64名官兵。

此役在雙方兵力相當下,以64比94的傷亡比例而取得戰鬥勝利,這在八年國軍正面抗日戰場上是極為罕見的。

在當年戰場上,中日雙方的傷亡比例通常都是4比1甚至更多。此戰後,九十五師就被稱為當陽部隊,也被稱為「趙子龍師」,連日軍都懼怕與他們作戰。胡傳虞當年就是九十五師283團的上尉連長。

胡傳虞常津津樂道的一件事,就是曾經與共軍元帥劉伯承將軍,在太行山共同抗日的經歷;他們95師都稱129師的劉伯承為「獨眼龍」。

有一次,國共雙方趁空,雙方比賽戰技。約定在九十華里外的某個鄉鎮取信物,必須要蓋上該鎮的印信才算。

95師派了一個年輕戰士,劉伯承部則派出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比試結果是共軍128師代表到了一個多小時,95師的代表還不見蹤影。胡傳虞常說,共軍之中真是藏龍臥虎啊!

民國27年四月的焦作戰役,在八年抗戰中微不足道,但是對胡傳虞來說,卻是奠定他在95師勇將地位的一役。

當晚他帶領一個排摸進了日軍大本營,趁拂曉時分從滿是日軍的營地殺出。天矇矇亮時,兩挺機槍開道,兩挺機槍墊後,殺的日軍鬼哭神嚎,拼命往鍋灶裡鑽。

羅奇師長在山頭用望遠鏡,看見這批好漢就像一條火龍,在日軍營中如入無人之地。許多軍中戰友膩稱胡傳虞為「傻子」而不名,是因為敬愛他的勇敢,卻又有點疼惜之意。

不管是打衝鋒還是斷後,「胡傻子」總是受到羅奇將軍的重用。胡傳虞其實一點都不傻,他是熟讀步兵操典並靈活運用,深信薛岳上將的名言「倖生不勝,必死不死」。

抗戰八年中,胡傳虞共負傷兩次;一次是在長沙會戰中,被機槍子彈打穿小腿,另一次是與日軍拼刺刀肉搏戰受傷但都能在復原後立刻投入戰鬥。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抗戰勝利,他隨同獨立九十五師師長段澐接收越南,接著在十一月到台灣高雄港,進行日軍投降後的接收事宜。

民國三十五年師長段澐,欲整肅鬥爭部下,個性耿直的胡傳虞為了保護營長及團長,而承擔起開倉放糧的責任,因此接受軍法審判,該案承審軍法官知道案情原委,深知胡傳虞的俠義是代人受過,而流下了同情眼淚。

民國三十五年五月,九十五師由台灣開赴華北與共軍作戰,胡傳虞則羈押在台北上海路的軍事看守所。他後來回憶說自己是「傻人有傻福」。

因為國軍九十五師後來在東北,與共軍爭奪在「塔山之役」中幾乎全軍覆沒,僅剩下三個營從舟山撤回台灣。這一役也被共軍形容為對國軍戰鬥中,最艱苦的一戰。

胡傳虞在台灣因為被關,有士兵看守,相對的也躲過了民國三十六年「二二八事變」的波及。

他後來評論此事,認為二二八事變是必然而非偶然。關鍵不在於台民造反殺外省人,而算是國共內戰的延伸與殘留皇民的鬥爭,加上當時留在台灣的軍人,大約僅剩下幾百人,已經沒有了維護治安的能力了。

二二八事變經迅速平息後,胡傳虞終於與安徽老家通上了信,他的父母尚在,當年新婚的妻子司孟蘭,已經等了他整整十年。

夫妻終於在民國三十六年十一月重逢,經過十年滄桑,二人面貌已變,見面竟不相識,僅能憑記憶中的兩顆痣來相認。

胡傳虞夫妻二人重逢後定居鳳山,加入孫立人將軍的「第四軍官訓練班」受訓。隨著國共戰勢逆轉,民國三十八年幾百萬軍民轉進台灣,從此大陸台灣隔著台灣海峽對峙,兩岸從此音訊全無,親友骨肉分離,一直到一九八七年,台灣才開放老兵返鄉探親。

胡傳虞在台生子女四人,皆受完大學教育。他在軍中因為受到孫立人案之影響,後來僅以少校軍階退役,後半生做作小生意糊口。幸而兒女爭氣,多任職於教育界,他晚年則醉心於老莊哲學思想。老夫妻倆終於在一九八六年十一月,當上了爺爺奶奶。

真正讓胡傳虞魂縈夢繫的,還是返回安徽潁上的老家,看看久別的親人。

一九九零年,由長子家慶陪同,帶著三大件五小件,打了幾十個金戒子,從香港轉機飛南京轉車合肥,再乘三輪小車走了幾十里的狼牙路,終於抵達三胡莊老家。那時,父母親已走了,二弟傳潁也走了。拜墳,吃飯,話家常。恍如隔世。

安徽探親歸來,父親心願已了,兩年後,於民國八十一年三月九日辭世,享壽七十六歲。

母親則在十六年後,於民國九十七年三月十日,與父親在五指山又再度相逢了!(照片示意圖非本人,金門縣政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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