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妳第一次打我,我應該是四歲。一隻手。一巴掌。一個懲罰。我的嘴一陣火辣。
那次我想教妳讀寫。我學卡拉罕太太,嘴貼近妳的耳朵,手蓋在妳手上,字在我們的身影下移動。但是這個舉動(我教妳學)反轉了上下尊卑,也顛倒了我們的身分,後者在這個國家本就細若一線羈絆。幾次結巴與錯誤,字句扭曲,卡在喉嚨,失敗羞愧,妳用力闔上書本,說:「我不需要學認字。」妳的表情碎裂,推開桌子,說:「我有眼睛可以看,不也走到今天了?」
遙控器那次。我的小手臂一條瘀青,跟老師說謊:「捉迷藏時跌倒了。」
還有,四十六歲那年,妳突然著迷著色。一天上午,妳說:「咱們去沃爾瑪,我要買著色書。」接下來數月,妳以各種顏色填滿兩手的空間——洋紅、朱砂、鉻黃、藍灰、青綠、肉桂,妳全不會發音。妳每天趴在著色本前數小時,塗出農場、牧地、巴黎、疾風平原上的兩匹馬,以及黑髮女孩,她的臉,妳沒上色,白的。妳把成品掛滿屋,像小學教室。我問妳:「幹嘛想著色?為什麼是現在?」妳放下寶藍色畫筆,如夢望著畫到一半的庭院說:「我就是遁入裡面一會兒,但是我能感覺裡面的一切。就像我在這裡,在這個房間一樣。」
那次,妳把整盒樂高扔到我腦袋。硬木斑斑血跡。
妳給湯姆斯.金卡德的房子塗色,說:「你曾創造一個場景,然後把自己放到裡面嗎?你曾站開來,看著自己的背影逐漸走遠,深入場景嗎?」
我該怎麼告訴妳,妳說的正是寫作。我該怎麼說,妳與我,到頭來畢竟很接近,我們的手雖放在不同紙上,手影卻逐漸合而為一?
妳包紮我的額頭,說:「我很抱歉。拿外套,咱們去吃麥當勞。」我拿麥克雞塊沾番茄醬,腦袋勃痛,妳看著我說:「你必須長高長壯,知道嗎?」

昨天我重讀羅蘭.巴特的《哀悼日記》(Journal de deuil),母親死後一年裡,他天天記日記。他寫,我認識了母親的身體,先是生病,而後死亡。閱讀至此,我停住,決定寫東西給妳。寫給還活著的妳。
那些年,月底的星期六,繳完賬單,如果還有錢,我們就去逛商場。人們精心打扮是上教堂或者參加晚宴。我們盛裝出門,是去I-91公路旁的購物中心。妳會早早起床,花一小時化妝,穿上最好的黑色亮片洋裝,配上僅有的圓形金耳環與黑色緞面鞋。然後,妳彎下身,抹一把髮油到我頭上,梳齊。
陌生人看到我們,無法想像我們在法蘭克林道上的小雜貨店買東西,店門口扔滿用過的食物券收據。以食物券購買的主食,譬如蛋與牛奶,比郊區貴上兩倍。木箱裡躺著乾癟有傷痕的蘋果,沾濺了上排貨架冰塊融化後的豬排滴血。
妳指著歌帝梵巧克力說:「咱們買點騷包巧克力。」我們會挑揀五到六片巧克力,放在小紙袋裡。我們逛商場,通常只買這個。然後來回傳遞巧克力,直到指尖漬黑甜膩。妳舔著手指說:「這就是享受人生。」一整個星期替人美甲,妳的粉紅指甲油都剝落了。
還有那一次,妳握緊拳頭,在停車場大叫大嚷,夕陽將妳的頭髮勾成紅色。我雙手抱頭,阻擋指節砰砰落下。
那些星期六,我們漫步商場,直到店家一一拉下鐵門。我們步行前往街底的站牌,我們的氣息漂浮,妳的妝容乾了。除了彼此的手,我們雙手空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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