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不愛動:自然史和演化如何破除現代人關於運動與健康的12個迷思

從「演化人類學」的觀點看來,人類在演化過程中絕不是靠著運動、肌肉耐力與爆發力在大自然中與其他動物一決勝負,進而邁向食物鏈的頂端與文明的開創;人類身體形態的演變也不全然是運動方式適應下的天擇結果。但是,人類即使身子骨完全兩足直立行走、腦容量與現在差不多大以來,還是要為了維持基本生存而勞動,直到農業技術的發展與階級社會的形成,才有較多人可以不靠勞動身體來維持生活。人類從「不得已」的勞動到「刻意」進行運動的轉變其實相當矛盾,數千年來人類靠著兩足步行的直立身軀、大腦袋與靈巧的雙手,積極地朝向以最少力氣獲得最大的生存效益的目標而努力,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價才獲致今日成果,但卻反過來要多花一些力氣在運動上,豈不矛盾?因此,運動這件事顯然與現代人類發展的終極目標相違背,雖有益於健康卻又違反數千年以來追求的目標。

從「文化人類學」的面向來觀察現代社會中「運動」這個議題,恐怕能衍生出數不盡的切入視角,現代人的行為模式受到來自身體體質、生態環境與社會文化因素的交錯影響,運動這件事已超越單純身體健康的目的。我們如何化解許多迷思與矛盾而使運動對身與心都能健康呢?本書內容除了舉出許多運動醫學的實驗、生物演化理論、基因遺傳學等觀點供我們參考,用科學角度來說明運動這件事情對身體的損益;另一方面也分析了與運動相關的文化面向(教育養成、價值觀、職業、收入、行銷手段、審美觀等),是什麼原因讓我們不由自主地開始運動?運動到什麼程度才足夠?要當一個面面俱到的合格「人類」越來越困難,生理上要維持良好體態、肌耐力、爆發力等等運動員及的要求,實際上大部分人做不到,但又希望能順從社會文化面的標籤符號。不論是為了健康、潮流或愧疚感而運動,運動有時雖是愉悅和健康的來源,但也常帶來情緒上的負擔與壓力,當本質上是免費的運動行為,更進一步轉變成商品,運動成為展現資本實力、品味與社交的工具,就免不了要產生更多層次的問題了。

現實生活中,運動對每個人的意義與價值,是不是絕對攸關身體健康?似乎不會有標準答案。而本書透過對各種刻板印象與迷思的剖析,希望能讓各位讀者從生物演化科學、運動醫學、遺傳學與古今的文化脈絡的角度來更清楚觀察運動的本質,讓讀者自我評估,思考自己從運動的過程中想要獲得的那個部分,是不是必要與值得?也正是這個原因,讓「勞動」多於「運動」與「曾經」很愛運動的筆者,誠心推薦這本書給各位。因為,不論你現在愛不愛運動,都能在本書中找到屬於你個人在運動這件事情上的追求目標或藉口。──邱鴻霖(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摘文

第三章
坐:吸菸的接班人?
迷思三:久坐本質上就不健康

可憐的忒修斯,餘生就此注定,被命運永久禁錮在椅子上。
—維吉爾《伊尼亞斯紀》(The Aeneid)第六卷

對於我那些擁有經濟能力和時間的學生和同事而言,三月的春假一向是往南移動、到溫暖地方度過一週假期、暫時逃離漫長陰鬱冬天的大好機會。對這些幸運兒而言,典型的春假生活是在溫暖晴朗的海灘上慵懶地度過,而且當然要採取身體不活動時最常見的姿勢:坐著。

我在這週當中通常也會一直坐著,只不過是坐在家中書桌前工作。但在二○一六年三月初的春假才一開始,我就在格陵蘭的康克盧斯瓦格走下飛機,這是位在北極圈以北幾度的地方。我下飛機時風很大,溫度是攝氏零下三十五度,不出幾分鐘就會凍傷。因紐特房東亞希娜和尤里烏斯發給我這週要在格陵蘭酷寒室內活下去的必要裝備時,我更害怕了。除了三層內衣、襪子和超大雙的毛皮內裡靴子,他們還借我一套厚重有味道的海豹皮衣物,包括手套、褲子和連帽大衣。當晚,小小的機場航廈兼鎮上旅館和餐廳外,風呼呼地吹著,我幾乎無法入睡,一直想著我傻傻地答應這次遠行,要怎樣才能活著回去。我跟丹麥同事克里斯‧麥唐納(Chris MacDonald)一起坐狗雪橇越過結冰的峽灣,進入格陵蘭中央冰河周圍積雪的群山,體驗格陵蘭的因紐特人以前如何生活。亞希娜和尤里烏斯會帶我們去獵麝牛(一種體型龐大的北極羊。譯注:經查這種動物是牛科,而不是羊)、捕魚、在酷寒下室外露營,同時拍攝紀錄片,探討生活方式的改變對於人類健康的影響。

我雖然早已預料到這趟北極遠征會相當辛苦,但有個挑戰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就是連續坐在狗雪橇上好幾天。因紐特人的傳統冰橇(qamutik)是將近兩公尺長的木造平台,底下有兩條彎曲的木製滑片。在清晨的酷寒中,我們用繩子將用品綁在雪橇上,然後尤里烏斯繫上十三頭嚎叫的雪橇犬,當牠們開始用力拉動雪橇時,我們要趕緊跳上去。尤里烏斯坐在前面控制狗兒,我的工作則是坐在雪橇後端。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對吧?在幾小時當中冰天雪地從眼前溜過去後,我發現坐在雪橇上越來越恐怖。首先,當時是攝氏零下三十五度而且風很大,坐著不動讓人快要凍僵。不過,還有更折磨人的,就是在背後沒有支撐的情況下連續坐上好幾個小時。雖然我自認非常愛坐著,但我的椅子通常有靠背。狗兒賣力地拉著我們在嚴寒灰暗的冰天雪地裡前進時,我的背因為疲勞而疼痛起來,後來甚至開始抽筋。尤里烏斯在雪橇前挺直端坐,我則癱在他後面痛苦地扭曲身體,試著喜歡這個經驗,同時控制好姿勢,不讓自己掉下去變成冰棒留在這裡。

諷刺的是,我雖然大半輩子都坐著,但我顯然連坐都不會坐,而且我經常讀到報導說我坐得太多。然而身為白領工作者,我只能坐著工作,別無選擇。坐車、吃飯和看電視時也都是坐著。儘管奧格登‧納許(Ogden Nash)說過「坐著工作的人賺得比站著工作的人多」,但越來越多嘮叨我們應該多多運動的運動專家說久坐是現代禍害。一位著名醫師宣稱椅子的「用途是抓住我們、傷害我們,最後害死我們」,而且「久坐是吸菸的接班人」。依照他的說法,美國人每天坐著的時間長達十三小時,而「我們每多坐一小時,壽命就縮短兩小時,而且補不回來」。這個警告顯然太過誇大,但其他著名研究也估計,每天坐四小時以上,導致全世界死亡人數增加將近4%,並且每坐一小時的危害足以抵消運動二十分鐘的效益。結果是站立工作桌開始大賣,許多人現在穿戴智慧裝置或用手機記錄坐著的時間,並且試圖減少。我們開始對坐著感到焦慮。

如果想瞭解人類如何受演化成不活動和活動兼具,以及這點為什麼重要,就必須先瞭解「坐著」這件事。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受演化影響而會避免掉不必要的身體活動(也就是運動),那為什麼坐著這麼危險?美國人真的平均每天坐十三個小時?這和人類的祖先比起來是多還是少?橫越格陵蘭時,我的因紐特旅伴尤里烏斯和亞希娜坐著的時間跟我一樣長,而哈札人等狩獵採集者每天都在營地坐上好幾小時度日,做些簡單工作、閒聊,不然就是休息。坐著危害健康的原因是它本身還是長時間不運動?要探討這些潛在問題,第一步是透過演化和人類學的眼光來觀察人類為何、如何坐以及坐多久。

讀者如果現在還沒坐下,請找張舒服的椅子,繼續看下去……

人類為何以及如何坐
我喜歡我們家的狗艾可的諸多理由之一,是牠暴露了我的虛偽。艾可如果沒在追松鼠、對郵差狂吠或是出門散步,就是隻懶惰的生物,每天睡個不停。牠有時候睡在堅硬的地板上,但更喜歡躺在毯子上、沙發上、有座墊的椅子上以及任何溫暖柔軟的地方(包括我們床上)。我取笑牠懶散時,牠只會無言地看我一眼,我知道牠想的是:「你跟我有什麼不同嗎?」沒錯,我也是在家裡走來走去,坐在每個舒適的地方,儘管我試著多站一點,但我其實跟艾可一樣喜歡坐著。

這是有理由的:坐比站來得輕鬆,也比較穩定。有些研究比較站立和坐下時消耗的能量,指出站立時消耗的熱量比靜坐在餐椅上多出8%至10%左右。以體重八十公斤的成人來說,這個差距大約是每小時八大卡,相當於一片蘋果。這些熱量會隨時間越積越多:白領工作者工作時如果站著,一年下來可以多消耗一萬六千大卡。這麼說或許會讓人高興一點,就是雙足的人類站立的效率顯然高於雙足站立的鳥類或是牛和麋鹿等大型四足動物(沒錯,有人測量過麋鹿站立時消耗的熱量)。從圖5可以得知,人類能挺直髖部和膝部,而且脊柱下段有反向彎曲(脊柱前凸),使得軀幹大部分位於髖部上方而非前方,因此站立效率高於猿類。即使如此,我們站立時,腳、腳踝、髖部和軀幹肌肉仍不時要出些力,以防我們搖晃太大甚至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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